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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日期:2019-09-11 06:15   来源:未知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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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因为丧事,一半因为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再三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座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桔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桔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桔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桔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儿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夕阳从村外的那道滚梁落到山脚的那片河面,我知道,它只要在浅水中泡一个澡后就会不见了。

  从二十五天前开始,我每天都在窗前坐着。我看着它是如何从天的中央慢慢滑落,看着它是如何由热烈的火团慢慢变成一块温柔的铜饼,看着它如何神秘地从那片水面中神秘地消失。

  我也知道,每当夕阳在泡澡的时候,那个老家伙也会扛着犁、提着铁锹到水边洗他那双满是皱皮的老脚、洗他那双满是老茧的老手、洗那也张像树皮一样丑陋的老脸、洗他那双像鬼一样阴幽的眼、洗他那管像烟斗一样的鼻粱、洗他那张像刀片一样利的嘴唇。

  如果出生可以选择,我一定不要出生在这个家里,做他的孙子。如果有来世,我绝不要这个人做我的爷爷。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在我五岁的时候逼我上学,逼我认字,偶尔逃学就被他用竹条子狠狠地抽打。他还把我当牛一样使唤,要我学会做饭,学会种田,学会种菜。我今年还未满十三岁,可他已经在这个春种的季节逼我学会使牛犁田。这个老家伙还说,等我再长一年就要跟他一起用石头再建一间新的屋子,要我跟他学会到屋顶修捡旧坏了的漏雨的瓦片,要我学会使用泥浆补墙面,要我学会用木头打床做桌等等木匠活。我们村的那些同龄的小子们都可以像猴子一样满山遍的疯玩,而我却要在他的威逼下做这么多沉重活计。

  我不想听他的话,就不听。那天,他让我把后山的那块旱坡的地翻松,准备要种花生。可我就是不听,我爬到高高的树上,我看到了山外的的更远处,我想,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一定离开他到另一个地方去,绝不想和他再住在同一间散发着臭气的大石屋子里。

  我正在树上高高地挂着的时候,那老家伙从河的那头朝我走来了。虽然恨他但心里对他还是有一股惧怕,我慌乱地从树上滑下去……

  然后,我也搞不清楚怎么的就像树叶一样飘落,之后就重重地摔在树下的土里……

  当时剧痛让我有点迷糊不清,但我能看到那个老家伙正蹲在我面前,提起我的左腿看看,然后冷冷地说:“只是断了左腿,死不了。你要是不想变成残废就好好在这里躺着,别动。”

  我咬牙切齿地目送着他那有点佝偻的背影消失田野之外。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流泪。我做到了,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落过一滴眼泪。

  天黑之前,我被村里人扛回家里,老家伙还算有良心,给我请来了隔村的接骨佬把骨接上了。接骨佬从十八岁起帮人接骨,现在已经六十八岁了,在这几十年间,他帮人接骨不计其数,几乎都会原好如初,甚至有人传言他接过的断骨会比原骨更坚实有力。接骨佬说伤筋痛骨三十天,要休养三十天左右才能好。

  我还在剧痛中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这老家伙就站在床前用他那阴冷的眼神狠盯着我这样警告说:“你要是再敢爬那么高的树摔下来的话,我就让你永远残废着,绝不花一分钱给你请人接骨。”

  我知道我还小,还不是离开他跟他作对的时候,所以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回击他,我绝对不会再让自己受伤的,绝对不需要他的怜悯和这种施舍的照顾。

  老家伙每天不知从哪里弄回一大堆草药,煮一大锅,每天要逼我喝三大碗。还逼我喝腥臭味很浓的牛骨汤,还逼我每天喝一小碗蛇药酒。我不喜欢喝蛇药酒,他就会粗暴地捏住我的鼻子,趁我张嘴呼吸的时候把蛇药酒倒进我的嘴里,再捏住我的嘴巴,提起下巴往上一抬让蛇药酒全灌到我的肚里。然后我就会晕迷迷地睡上好半天,难受得要命。这老东西,在我断脚的时候还如此无休止地折磨我。

  我恨他却又不能不乞求他的帮助和照顾,我得吃他做的饭,甚至尿尿都要用到他移到床前的尿罐,然后又得默默地忍受他冷酷的恶骂。

  才二十天,脚还很痛的时候老家伙就喝令我从床上起来扶着床沿慢慢地走。我不肯,我承受不住那种钻心的痛,我想再躺几天或十几天,等没有那么痛的时候再慢慢地走动。可是老家伙却拍着我的痛脚严厉地说要我每天都起来走十次,否则就别想吃饭。他说得出还真做得到,吃饭的时候他就让我自己走过去,不走过去就让我这样饿着。那时,为了填饱肚子,我不得不含着眼泪强忍着剧痛半走半爬着挪到餐桌前吃饭。我一边咽吞着伴有眼泪的米饭一边在心里狠狠地想,等我好了,等我长大了,等他老了走不动的时候我也要让他体会一下流着眼泪吃饭的滋味。

  现在,那个老家伙从田野的那头走到河边了,开始像以往一样洗他的老皮。我厌恶地转身背对窗口,不看他,绝不看他,宁愿看墙角上等待捕蚊的丑陋蜘蛛也不看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光线射入,把昏暗的屋内映亮一片。然后,感觉光亮的中间有了一道重重暗影压着,那就是他,他总是给我一种沉重如同巨石的压迫感。

  “你就像死虫一样整天躺着吧。你想当废物让我这把老骨头养你到什么时候?有本事你自己下地种田,自己养活自己。”他这种尖酸冰冷的话每天都重复很多遍,它们已经在我的心里堆积并迅速结冰。

  我发誓从今晚起要有骨气,不吃他的饭,床头处有一缸水,我只喝水就行了,我就不信我不吃他的米饭就能把我饿死了。有水就能活一个月都不会死人,我知道。一个月后我肯定可以走路了,哪怕一个月后我是个拐脚走路的残废也算是可以走路了,只要我能走路就不愁找不到吃的。撑住,我这样告诉自己。

  火烟从灶屋转到外屋再转到内屋才从窗口和门口及瓦缝散出去,只是那种柴草的气味却久久留绕不去。

  我闻到了米饭的香味,闻到了肉片和青菜的香味。肚子很没有骨气地咕嘟了几声,我赶紧抽紧皮带把肚子勒紧。

  他吃饱以后坐在门口的木墩上抽旱烟,不时把他的烟斗往木墩上敲一下,偶尔发出几声咳嗽声,有时候他的咳嗽声会连成长长的一串好像要咳得停不下来,好像要咳到连呼吸都顾不上。他老了,从咳声中可以听得出来,他要老了,他的声带在沙哑在粗暗,他的肌肉也在收缩,水份在蒸发。这个时候我竟然突然同情了他一下,但很快又坚硬起来。

  他突然就到了床前,右手端着一大碗臭臭的草药汤。然后他又故伎重演,左手伸过来一把捏住我的鼻子,我使劲忍着不呼吸,可最后还是本能地张开嘴贪婪地呼吸,于是,一股苦臭的草药汤便灌进嘴里,它们沿着我的喉管流入我的胃,顿觉一阵难受。

  “难受就自己走去吃饭。”老家伙冷硬地说,他如同岩石的脸上突然轻轻地浮动了一下,好像是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迷迷糊糊中,被一阵声音惊醒,竖起耳朵听听,好像是村子里的狗在疯狂地叫,牛也在叫,老鼠也不知怎么的像发了疯似的满屋子乱窜,它们好像是从屋里的墙洞钻出来朝一切可以外出的门洞冲出去。

  “这是怎么了?”老家伙起来察看了好一阵,然后他咕嘟着说,“难道要有暴雨来了……”

  天亮以后,老家伙就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到了田里加固一下田埂,然后就是回家里修补一下屋顶,门窗,把外面的柴草全都搬进来。他又再把干草准备得充足给牛棚里的牛,把家里养的几只鸡也关好了。

  可是,这个时候屋外的天是大晴的,我觉得根本就没有下什么暴雨的可能。他真是老糊涂了,我心里暗暗嘲讽他。

  老家伙忙碌完屋里屋外的事之后才开始做饭。这一餐他不再逼我自己走过去吃了,可能是看出我有着一股宁愿饿死也不会走过去吃的骨气,所以他把饭菜送到床前来。之后他到门口坐着,满脸忧郁与不安地看着天空。他竟然担心会有什么灾难在突然间出现,真是人越老了就越没用。

  就在这个时候,屋顶的瓦片纷纷发出响声,灰尘在响声中飘散,接着有些砖瓦片就跌落下来,门窗、桌椅子、床及横粱开始晃动。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从地下传来。我惊呆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老家伙这个时候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地震了——”

  “地震——”这个词像魔鬼一样让我感到恐惧,我听说过,地震是可怕的灾难。它带着一种死亡的气息直击我的心脏,让我毛骨悚然。我一下子慌了,不知怎么办。

  “快走。”老东西一把把我从床上拉起,想带着我从门口冲出去。可是我的脚走不动呀,剧痛让我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上。他试了几次想把我抱出去或扛出去,可是他的力气太小而我也太沉了些,没有成功。情急之下他把我推到了床底之下,然后他转身不知去了哪里。我猜想,他可能是一个人往外面逃了,就是呀,他能跑为什么不跑呢?虽然恨他,但在这个充满死亡的危急时候我却对他涌起了求生的依赖,我希望他能再次回来把我带出去,或我被倒塌的屋子埋住了他能把我挖出去。正在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屋顶倒塌下来了,我能感觉到很多东西纷纷砸在头顶上面的床上,从床脚往外看,可以看到砖头、瓦片、石块和木头纷纷跌落,落在地上的砖瓦裂碎迸射而来,我闭上眼抱着头,感觉那些碎片击打在身上,有种辣辣的刺痛。

  因为饥饿因为害怕,我有点晕眩。在迷糊中我听到一声惨叫,是他的声音。我本能地一阵揪心,脱口大声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了——”

  可是,他竟然爬进了床底和我挨在一起。“这个,你吃一点。”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我手中,是一包米饭,还有一瓶水和一瓶蛇药酒。

  饿急了,不管了,大口吞吃几团米饭之后体力得到补足,虚脱的迷幻感这才散失。

  “轰——”一声巨响,强烈地感觉到重物压在床板之上,伴随着咔嚓的木裂声,床板开始断开。“可能墙是要倒下来了。”他说,“还会倒的……”

  重物坠落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挨过来一点,把我拉到他的怀里,用他的胸脯护住我的头。

  迷糊中感觉到他在用力的摇我,耳朵边响起他的声音:“不能睡,清醒一点……”

  我们期待村里有幸逃生的人来把我们挖出去,但是一直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任何人走过来的声音。

  “再等再等,会有人来的。”他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硬而有力,却让我获得某种坚强的力量,我相信他的话,甚至爱听他这样说。

  年轻人大都到山外的城市打工了,村里大部份都只是老人和孩子,所以,我们所期待的希望只能从外来了……

  “会有人知道我们这里地震的,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有力。

  这个时候我开始想,要是我的腿好的话我一定可以在地震开始的时候和他一起从屋里逃出去。要是我早听他的话,忍着痛疼慢慢尝试走路,我的腿就算没有完全好,至少也可以走动了。后悔没有听他的话。突然也好像才有种感激他以前对我的严酷,但突然又对他有种怨恨,为什么不更严酷一点逼我走路。

  正在胡思乱想着的时候我感觉到从他身上有水滴落在我的胳膊上,粘粘的。他出汗了,我想。埋在这底下不透风,是很闷热的。他的汗越来越大,我摸到他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粘粘稠稠的,隐隐约约中好像闻到一股腥味。那是血的气味。

  “不吃,你留着慢慢吃,一定要等到他们来救你,不管是多少天……”他的声音又弱了一下。

  “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你做很多事,做饭,种粮食,使牛……以后没有我你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只要我们的田地在,你就不愁种不出吃的来……爷爷先走了。你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敢跟着我去的话,我一定用鞭子狠狠地抽你……”

  不知等了多久,可以吃的都吃了。护在我身上的他,身体散发一种异样的气息,但我没有一丝的厌恶,也没有一点惧怕。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可他依然能给我传递一种坚实的安全感。

  旁边的人告诉我,他们从地下挖到我们的时候,他就一直保持着抱住我的姿势,一只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腰,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处。他们无论如何都分不开他,只好把我们一起都抬出来了。

  “爷爷,我被救出来。你放心地走吧,我不会跟着你走,我能活下去,我会种地……”我轻轻拍拍他紧抱着我的手说。

  我握住他那坚硬的手,这双手曾经打过我无数次,被我仇视过无数次,现在却只想紧紧地握着它,不松开:“我对你说的话,你能听得见。我知道,你能听见。以前对你所有的恨都是我的错。你逼我学会做很多事是想让我在失去你之后还可以生活下去。我知道你很用力地爱着我,从生到死都很用力地爱着我。我也会用力地爱你,用力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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